
在西方被視為「三大珍饈」之一的黑松露,原來在首都北京也有出產。不過已經因濫採出現斷崖式減產,幾年後更可能會消失。
秋天,「進山尋寶」的遊戲幾乎每天都在京郊上演。有人為了親近自然,有人圖新鮮刺激,也有人希望挖出大顆黑松露,賣出高價。
黑松露是一種全球知名的食用菌。如今,它因連年的過度採挖,已經大幅減產,威脅著該物種在北京的生存。
一個秋天的下午,天氣不冷不熱,彩葉漫山遍野。在北京遠郊區的一處板栗林,相約挖松露的人集合了。兩日前,他們通過社交媒體結識了領隊小陽。「我帶你們去,一個人298元,保底二斤。」
有人家住北京城區,也有人特地從400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趕過來。他們都穿著衝鋒衣,拎著塑料袋或竹筐,小孩子還拿上了自己的玩具耙子——對於當日的收獲,每個人有不小的期待。
小陽穿戴好訓犬腰包,往裡頭塞著狗糧,而後放出了兩隻白棕色的史賓格犬。隨著主人的一聲「搜」,它們沖了出去,用鼻子抵著地面,一路匍匐找尋。不出5分鐘,其中一只史賓格犬就急促地用前爪刨一處地面。
「那兒肯定有!」小陽指揮著大家:「你們仔細找找,用耙子從裡往外,一點點翻。」
很快,一顆直徑大約兩厘米的松露,被小心翼翼挖了出來。它黑棕色,外表坑坑窪窪,如果不仔細看,很容易被認為是土塊。
第一顆松露,在所有尋寶者手中傳了一圈,圍觀者紛紛發出驚嘆。不用湊太近,就能聞到松露特有的奇異香氣,像是奶香混合著野草的味道。
史賓格犬幾乎從不失誤。只要爪子一個勁兒刨地,就意味著有收獲,挖出的松露小如紅棗甚至玉米粒,拳頭大的很少見。偶爾挖到大的,大家會歡呼著慶祝,“跟開盲盒似的。”一個女孩說。
十月初至今,小陽幾乎每天都組團挖松露,周末一天能帶七八個人——其實報名者更多,但被他婉拒了,因為「八個人是極限,否則體驗感就不好了。」
在社交平台上,像小陽這樣的領隊還有很多。他們建起一個個私域群,帶客人進山尋寶,秋天,黑松露就是最大的噱頭。
黑松露的學名叫作塊菌,是世界知名的珍稀食用菌,我國的南北方均有分布。它往往與松、栗等樹種共生,且喜歡石灰巖發育的堿性土壤。
六年前,小陽開始採挖京郊的黑松露。
在電視上,他看到頂級廚師小心翼翼把黑松露刨成薄片、碾成粉末,輕輕撒在牛排上,盡顯西餐的精致感。「這東西就是黑松露啊!我們村的栗子林里也有。」小陽立馬拿起耙子,鑽進栗林。
頭一年,他挖出松露自己賣,後來他把京郊有松露的消息發布在社交媒體上,開始帶團進山採挖。
京郊有黑松露的消息,在社交媒體上一傳十、十傳百。多位栗農向記者表示,大約從2024年起,進山挖松露的人就越來越多了。板栗林邊停著的面包車來自全國各地,除了圖新鮮的遊客,還有專業的松露商人。
「松露獵人」牽著狗、拿著鐵鍁,一刨就是整片林地。京郊一位栗農表示,「我家這片地,少說被好幾百人刨過了。」有時一來就是十幾輛車,每輛車下來五六個人。松露商人通常會「滿刨」,也就是把周邊的土從裡到外全都翻一遍,不管大顆還是小粒的松露,都能一網打盡。
記者走訪發現,很多片栗林的土地已經被刨得亂七八糟,時常能看到裸露在泥土外的白色菌絲。
十月,北京的松露才進入成熟期。未成熟的黑松露是灰白色、香氣並不濃郁,價格也不高,但「松露獵人」為搶佔先機,早在七月就進山採挖了。
在購物平台上,松露月餅、松露朱古力等關於松露的商品很多。還有不少商家直接售賣京郊黑松露,根據個頭不同,每斤的售價在120元到300元人民幣不等。
近幾年,京郊松露的產量一年比一年少。
小陽說,三年前,他挖松露常「爆筐」。現在不同了,遊客埋頭挖了幾個小時,只能勉強鋪滿小筐的筐底。「保底二斤」的承諾做不到,他就用自己網購的松露給遊客補足。
于富強是中國科學院昆明植物研究所正高級工程師,長期從事塊菌(松露)研究。他也關注到了黑松露因遭遇過度採挖,而導致的減產現象。
「商人為了賺錢,遊客為了獵奇,都很瘋狂。」于富強說,近年來,全國很多地方都存在濫挖黑松露的現象,華北、東北地區尤其嚴重。南方採挖松露的歷史更長,但他們對各種菌子司空見慣了,因此不會對某一種菌子格外狂熱。
採集松露,應該用更科學、可持續的方式。比如,只採集品相好的松露,小的、爛的原地丟棄;同一處地方,如果已經有人挖過了,那麼其他人就不要重覆去挖。「一片地,如果被反覆刨七八遍,生境早就破壞了,松露怎麼可能再生長?」
提前採集的危害也很大。如果松露尚未成熟就遭到採挖,那麼它將沒有機會散播孢子,新種源得不到補充,產量必然斷崖式下降。
目前,黑松露可以進行人工繁殖,但產量非常低,對物種保護尚無太多幫助。于富強判斷,如果繼續放任採挖,京郊黑松露的產量還會繼續下降,「可能很快就沒有了」。
黑松露應該如何保護,歸誰來監管呢?
一位栗農表示,「他們偷摸進林子挖松露,我們管不了。」偶爾有認真的人會報警,但民警到場後也只能以教育為主,沒有什麼太好的辦法。而且,刨林地對板栗的產量沒有什麼影響,所以大多數栗農索性就不管了。
于富強說,菌類屬於非木材林產品,監管是最大的難題。就拿黑松露來說,它包括很多種,除了中華夏塊菌之外,其餘的種沒有被相關部門納入保護範圍。
「大自然的每一個物種,都經過億萬年的進化,才變成現在的樣子。」于富強說,人類不能因為私利,去過度干擾和破壞野生資源。否則,有的物種還沒開發和利用就滅絕了。
在很多人的印象中,黑松露自帶神秘感,是高端精致餐飲的代名詞。但事實上,它的口味並不是人人都喜歡,也不適合中式烹飪方式。
北京農學院植物科學技術學院教授張國慶介紹,成熟松露帶有獨特的甜香氣,歐美國家常將其磨成粉或碎末,撒在牛排、鵝肝上以提升風味。然而,這些香氣成分對熱敏感,不耐高溫,而我們中國傳統的煎、炒、烹、炸等烹飪方式容易使香氣揮發殆盡。至於松露子囊果本身,其口感並不特別出眾,反而可能偏乾。
今年五月,懷柔區喇叭溝門塊菌(松露)保育促繁試驗示範基地揭牌。在揭牌儀式上,中國科學院、中國林科院等科研機構組成的專家組表示,野生松露生長周期漫長、自然繁育難度極大,必須嚴守保護優先底線,建立常態化管護監管機制,嚴禁破壞性、掠奪式採挖行為。
如何保護野生資源,讓它年復一年繁衍?對北京黑松露而言,這仍是一道關於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待解難題。
(北京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