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到訪長崎縣已經不是第一次。二零一三年，乘參加學術會議之便，筆者就曾經短暫在朝鮮海峽中點的對馬島停留過。

雖然對馬島也曾經是日本外交流史上重要的一站，不過在日本天主教史上只是一個小段落。絕大部份的歷史還是以古代稱為肥前國、現今長崎縣的大陸部份和五島群島為主要舞臺來展開的。

平戶沒有去成，島原之行就更為重要了。島原半島位於長崎市東南方，早上從長崎乘火車，中午就可以到達。島原不是大城市，已有過百年歷史的地方鐵路，拉出一節鮮黃色車廂。進入半島的範圍，車廂左側變成海水藍，景色壯闊，背後就是二十多年前爆發過的雲仙火山。

下了火車，把行李和腸胃都照顧好，餐廳對面就是島原城。日本在武士盛行的遙遠年代，各地都築有城堡，作為領主的軍事要塞、辦公處和居所。但明治維新起，為加強對地方的控制，加上新式武器的引進，中古時代的城池已經失去防禦功能，大部份的城堡都面臨拆卸的命運，只有少數幾座城堡得以完整地保留下來。現在的島原城也屬於前者，是以鋼筋混凝土重建而成的天守。

從文物保護專業的角度，這些「重建天守」不過是假古董，價值全無。不過從參觀便利度而言，卻是原來天守無法做到的（當中最經典的可以說是設有升降機的大阪城）。島原城由於復原時間較早，沒有設置升降機，想參觀就要花點腳骨力爬樓梯了。

在島原半島，屬於世界遺產的遺址其實不是島原城，而是位於南島原的原城跡。不過要認識當地的歷史，包括天主教的歷史，建議參觀島原城。城堡收藏的文物，件件都說明了當時日本幕府鎮壓的殘酷以及倖存的信徒為保持信仰的機敏。在天守的最高處，更可飽覽大海和火山的景色。

在附近的武士住宅和錦鯉巷閒逛過後，回到火車站準備去「雲仙地獄」前，特意詢問了第二天去熊本的船期，因為第十號颱風正逐漸迫近九州。有船公司已經張貼公告，下午三時的船已經是最後一班了。另外一家公司就說要明天早上再作宣佈。

我們便繼續前往「雲仙地獄」吧。客車在山上繞了不知多少個圈，總算到了一片熱鬧的街道，兩邊都是商店和餐廳，而「地獄之門」就從一所神社開始。

如果大家去過臺北的北投，雲仙地獄就是那種地方，到處都是硫磺的刺激氣味。地面也因為硫磺氣體和熱水寸草不生，感覺就像書上說的地獄情境。當年的天主教徒就是在這裡被拷問，當中不少寧可失去生命也不願放棄信仰，在後方就有一座黑色十字架為這段歷史作無聲見證。

不過地獄的氣勢卻教人失望，原因就鋪在地上。溫泉旅館都把熱水抽走供人沐浴了，但周圍的旅館很多都丟空了，而且不是季節性的休館，好像很久沒有人打理的樣子。或許這也就是竭澤而漁的殘酷教訓吧？

到了早上，再確認：所有船肯定停航了。去熊本就唯有靠鐵路了。但「火車會停駛嗎？」成了心中的懸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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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近一個月的旅行，最教筆者期待的長崎縣的六日。

二零一七年，荷里活大導演馬田·史高西斯執導、改篇自日本小說作家遠藤周作著名作品的電影《沉默》上映了。曾經在教會學術機構工作的我，不希望電影好像一般商業片那樣上畫落畫、雁過留聲。在前輩的支持和共同推動下，總算辦了一場映後座談會。

筆者對此事如此上心，一方面電影涉及基督徒面對迫害時如何面對自身軟弱的問題，具有現實意義。另一方面電影有小部分場景發生在澳門，而事實上澳門是前往日本的傳教士必經之所在，這是由於葡國保敎權的關係。後來日本仇教，逃難來澳的日本基督徒更曾協助修建天主之母聖堂（現大三巴牌坊），更以菊花紋飾把一段歷史刻在石上。二十多年前，已故林家駿主教還把部分暫葬澳門的日本殉道者遺骨帶回長崎。

而且澳門在十六世紀就已經把歐亞非和新開發的美洲連結起來，是全球第一個具有全球意義的商業中心，其中長崎就是澳門在日本的對口港口，為中國帶來稀缺的白銀。到日本旅行，東京、大阪也許是主流之選，但身為澳門人，應該對這段歷史有所認識。如今，終於可以親歷其境，可以說是一償心願了。

但長崎不只於此。即使是長達兩個世紀的鎖國時代，長崎繼續是日本對外交流的窗口，經荷蘭傳入的西方科技在那個時期仍開啓了日本人的眼睛，為後來明治維新做了準備。只是，當日本追上西方的步伐，她也無法逃避擴張之路，為各國人民帶來巨大災難。諷刺的是，這一切也是在長崎結束。

早上，紀念公園前兩天才辦過原爆周年紀念集會。臨時建築已經拆卸下來，擺在主銅像兩旁。處於颱風外圍讓空氣格外熾熱，無法久留，再觀賞外國贈送的塑像，便趕到原爆博物館去。

從博物館的大門，沿螺旋梯而下，一面沉默的時鐘立在觀眾面前。鏡面上的時刻就是當年爆炸的一刻，一九四五年八月九日上午十一時二分。館內詳細介紹長崎原爆的始末，展示了原爆的遺禍，以及當年今日人們救援和反對核禍的努力。展品中，距離「爆心」不遠的浦上教堂教友遺下的玫瑰經念珠，被高熱熔在一起，以及當年見證者的畫卷和俳句，絕望之情讓人不禁心酸⋯⋯

出了博物館往下坡路走，有一黑石柱，地面上鋪了同心圓狀的石片。這是當年的「爆心」，小胖子就在上空爆炸了。一旁是當年浦上教堂的殘壁，後來遷至此處，一同訴說著戰爭的殘酷。從歷史回到現實，從前在廣島感受到生命的力量，在當今世局氛圍下，如今卻更感當下保衛和平的急迫。

（美日行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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